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狐の窓 | 狐之窗
2026-05-14

一。桃林中,古红玉髓馆投下半道影子。这屋舍半在人间,半在他界。他界没有名称,各种非人间之事在这里发生。妖怪疲倦之时就会去他界拜访。屋中,一道庄重的屏风划分两界。屏风是梅子的颜色,上有几头银色的虎,跃起追逐梅花瓣。若你站在他界,便可见一百只眼睛透过绢布窥探。

二。在古红玉髓馆人间的这一半,住着一位儒雅的、蓄着小胡子的诗人,名字叫作更。更穿一件淡黄绿色的袍子,上有黑线绣的纹样。当更进入梦中时,他便不再是更,而是一杆笔,笔毫由獾毛制成,笔管是坚硬的樱桃木。他化为笔时,名叫作夕。

三。更一人独居,而夕与众妖怪同住:蝾螺女、天狗和鲶。鲶托起古红玉髓馆在他界的那一半,当鲶的尾巴敲击地面时,在人间也会引起地震。

四。更曾是伟大的诗人,但已经隐退。因为当他清醒时,他没有作诗用的笔,当他入梦时,他没有呼吸。

五。“伟大的书法家知道每一个字的落笔都始于体内。一息,一画。一息,一画。文章就是这样诞生的。悠长的、墨色的呼吸,一遍又一遍。”夕永远成不了伟大的书法家,即便他的技艺已经炉火纯青。他没有身体,诗意和情感无从开始。

六。古红玉髓馆旁有一条河流过,叫作无人川。当它流到房子另一侧时,叫作虚无川。河里有鱼,更用桃枝钓鱼。鲶张嘴打嗝,鱼就会跃入其口中。在鲶的下唇上,夕抄写了一篇狸的哀歌。

七。鲶的须子上写的是:深雪之中我悔不当初。我的睾丸里满是沉重的忧伤。皆因我,她尾上的条纹再不返回。

八。蝾螺女住在馆中厨房的一个池子里。她的螺壳层层叠叠,像菱饼,又像宫殿;十分坚硬,布满尖刺,是杏核内里的颜色;虬结的表面上有珍珠母的接缝,沿螺纹盘旋。其他妖怪坐下吃晚饭时,蝾螺女就吃从餐桌上掉落的饭粒。她喝的是茶壶里的溪水。睡眠时她会梦见水手用蔷薇织的网把她从海里捕捞上来。在天皇的诞辰日,夕送给她一颗糖果,那是用骸骨女的骨髓制作的。骸骨女并不介意,她有很多骨髓可分享。蝾螺女用一只银蓝色的手默默接下糖果,塞进螺壳中。她要吮吸一整年。

九。蝾螺女很少展露身体。但是,在螺壳之下,她的身姿之美仅次于辉夜姬。没有谁能比辉夜姬更美。夕仅见过一次她的胴体,那时蝾螺女正在虚无川中洗澡。所有的鱼儿都环绕着蝾螺女,用一双双鱼眼注视着她。那一夜,就连月神也忍不住低头窥视蝾螺女,但他深感愧疚,于是消失了三日以自省。夕虽只是一杆笔,也被蝾螺女深深感动。他恳请蝾螺女允许自己在她珍珠色的腹部上抄写一首狐的赞歌。

十。蝾螺女珍珠色的腹部上写的是:透过九条尾巴间的缝隙,午夜我眺望冬之湖泊。你站在对岸。第一次,我希望变成人类。

十一。没有人来拜访更,桃林中只有黑熊陪伴。他们有一点智慧,懂得憎恨外来者。有时黑熊会来探望他,他们以为他的捕鱼技艺实在笨拙。他向饮水槽中添满寡淡的茶水,并分享自己种植的水田芥。黑熊们礼节性地吃一小口。

十二。如果更离开了家,夕就会永远消失。如果更渡过了虚无川,他的脊柱就会疼痛,脊柱最像用硬桦木制成的笔管。如果他试图打开梅子色的屏风,他立刻就会睡着,而夕就会在绢布另一侧出现,并不记得自己曾经是更。更是一个孤独的男人。他用指甲在榻榻米上书写:站在铺着阳光的河水边,我后悔自己未曾娶妻。品茶的时刻,我感激那些熊的陪伴。

十三。风将他的词句吹散。

十四。雪女来拜访天狗,在天界他们曾是同僚。雪花随着她的脚步飘散在桃林中,虚无川结冰了,霜冻在冰面上印下错综复杂的图案。她穿一袭白色和服,束银色腰带,一头黑色长发闻起来有红色的、苦甜参半的香气。夕战栗起来,细小的墨点从獾毫上洒落。他渴望在雪女肩头云一般的白色绢布上书写。在桃林的另一侧,一头黑熊倒下了,咳出的最后一口黑血落在冰面上。夕注意到雪与死的女神戴着一条项链,是用成百上千颗银色的牙齿串成的,它们都来自冻毙于冬季的死者。趁墨毫尚未结冰,夕在寒冷的空气中书写黑熊的挽歌。

十五。雪女抬眼望去,她的双目比死亡更黑。雪女闭上眼,夕的文字出现在她的后颈:我映着白霜入睡,下一个春天,我不再见到你的身影。

十六。蝾螺女有些不太喜欢访客了。尽管无意,雪女还是冻上了她的水池。夜晚,她轻轻拎起螺壳,迈步走向虚无川。另一侧,更对古红玉髓馆周遭的雪景感到不解。从指间的狐之窗望去,他看到蝾螺女的倒影。放下手,皎月将光的鳞片洒在无人川中央。

十七。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:更知道古红玉髓馆另一半屋舍里发生的事情吗?有时他在深夜醒来,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歌声或是低语声。他洗澡的时候,有时觉得水似乎在汩汩翻动,好像有一条大鱼躲在水下。当他试图离开桃林时,骨头就感到剧痛,他很疑心其中的原委。但是,很长一段时间里,更就知道这么多。

十八。古红玉髓馆他界这一边的妖怪们都对更很好奇。他恋爱过吗?曾从军打仗吗?他对占星术有什么看法?他过去有什么好玩的丑闻吗?他多大年纪了?可有子女?他从哪里学的书法?为什么住在这里?他是如何找到这间屋舍并受困于此的?他的一部分永远都是一杆叫作夕的毛笔吗?借着屏风里的一千只眼睛,他们窥视更的生活,但是对于上述问题,始终没有答案。

十九。妖怪们了解到的情况有:更惯用左手。更喜欢鱼皮胜过鱼肉。更在冥想时会偷偷睁开眼睛,看太阳移动了多少。当更对着桃树和黑熊们说话时,有一点大阪口音。

二十。在无人川的河岸,更写下苍鹭的诗篇:夜晚,秋枫变成黑色。我为你鸣叫,又将它们重染红,南飞名古屋。夜色没有给我答案,只有许多小鱼。河水抹去字迹,流向馆的另一侧。

二十一。当所有人都睡着后,夕轻叩房门。蝾螺女让他进了厨房。夕在地板上抄了一句河童的谚语:乌云带来雨水,夜晚带来群星,每个人都想把你头骨里的水洒出来。

二十二。

二十三。百年一度的妖怪大游行就在夏末举行。并没有谁筹划此事。妖怪们自然地知道他们要穿过两界之间的通道,就像大雁知道春季要往北飞。

二十四。一天夜间,残存的桃子鼓胀成饱满的金色灯笼,河中的激流变成了一张张有细长腿的十三弦筝,蘑菇变成了一面面精致通透的太鼓。九尾狐跳起舞蹈;天狗振翅,向夜空吐出一颗颗念珠,珠子如泉水溅落。三条小龙突然从虚无川中跃出,龙身是珍珠浸泡在牛奶中的颜色,龙的鼻息是蔚蓝色的火焰。古红玉髓馆变得空空荡荡。最后只剩下夕和蝾螺女了,蝾螺女轻轻拎起螺壳,迈步走向游行队伍,她粉色的长发如丝线飘散,漆黑的眸子熠熠生辉。面对蝾螺女的美貌,夕觉得自己要爆裂开来。

二十五。队伍跨过虚无川,又穿过无人川,进入人间的国度,妖怪们载歌载舞,将光亮洒向黑夜。在天亮之前,他们要蜿蜒行进,穿过平原,然后像一条巨蛇般游向海洋。在那里,金鱼天皇会带领数百万子孙和佩戴银叶装饰的姬妾们向队伍致意。

二十六。夕试着渡河,河水被他的墨染黑。他的硬桦木笔管噼啪作响,但蝾螺女并未转身。她起舞的身姿像一首失落的诗。夕勉强踏入虚无川,在一团硬桦木屑的尘土中,他的笔管爆裂了。

二十七。笔管破碎的纤维间传来一声男子的恸哭。夕吓了一跳,停在水中央。那声音说道:我从未有过子嗣,亦从不知晓恋爱的滋味。

二十八。夕倒在无人川中。那些十三弦筝已经走远了,桃子灯笼的火光渐渐暗淡。他的獾毫笔尖掉落了。

二十九。夕抓住河岸的苇草,把自己从河中拉上来。在河的这一边,他已不是夕。他也不是更。他有耕的躯干,但两条手臂是蘸饱了墨的毛笔,他的双脚是砚台。他依旧能听见游行队伍的乐声。他和着乐声起舞。

三十。只有古红玉髓馆上可以写字。他在房舍上书写。他直抒胸臆而非抄写其他作品。他书写自己半人半笔的生活,他宣扬自己对蝾螺女的爱情。屋舍渐渐变成了墨黑色。

三十一。在游行队伍的最末端,雪女静静的穿过森林。纷繁的雪在他身侧飞舞,像一张毯子。非夕非更不住地颤抖、战栗,他同时感受到了股骨与笔管传来的剧痛。雪女看向屏风上的诗,诗写的是:在交错的指间,我妄图网住一片珍珠色。透过狐狸的眼睛,我最终没有留住你。

三十二。写到一半时,夕死了,他正在描述自己肺部的感受——注满空气,就像铁匠的风箱。更也死了,没能写完他最后的诗,诗中讲的是甲壳类的美,但她们永远不会回报你的爱情。

三十三。夺衣婆在三途河畔拎起两个灵魂,将他们塞进各自的躯体中,在无人川与虚无川的分界线,她念了一首大黄蜂的诗给他们听:万物都是毒的,即便甘甜之物。万物都是甜的,即便剧毒之物。同时,她将淡黄绿色的袍子还给更。死神目不识丁

三十四。天狗乘着风回来,鲶引发了两场海啸,尽管只有一场上了新闻。最后,蝾螺女也回到了厨房的池中。妖怪们发现夕正在为他们沏茶。他的笔毫干了。在梅子色屏风的另一侧,耕在清扫落叶。

三十五。夕在茶杯上写了字,写的是:百年亦如露水般短暂。然而,然而。

狐の窓 | 狐之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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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
Calc1te
发布于
2026-05-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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